初到黔地,首站便走进贵州省博物馆。安静的展厅,顺着展线一路往下走,一万年的时光,就平铺在眼前的玻璃展柜之中。最先看见的,是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头盖骨,距今一万年上下。常常我们念叨中华文明五千年,这一万年,恰好是两倍的长度。可真正站在遗物跟前,又恍然觉得一万年其实并不遥远。一万年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先民,没有文字,没有城池,手握打制的石片石器,靠捕猎采集活下去。展柜里散落大量兽骨,牛牙、牛角、猪牙、鹿角,甚至还有大熊猫的头骨。如今很难想象,古时贵州的山林,曾有这样一群生灵肆意奔走。 脑海里冒出那句 “一万年太久,只争朝夕”。宏大的时间刻度摆在面前,落到个体身上,生存才是第一要务。人首先要活下去,要觅食,也要储存食物。于是往后,各式各样的陶罐就出现了。从商周一路到汉代,器型五花八门,不断改良,服务于日常的储存、盛放。器物演变的内核很朴素,都是为了把日子过下去,活着,才是一切的起点。 生存需求不断迭代,青铜器随之登场。铜釜、铜鍑用来炊煮,铜斧用于劳作,还有博山炉这类器物。一开始,都扎根于实实在在的生活所需。当温饱慢慢安稳,仓廪实而知礼节,人的追求就不再仅仅局限于活下去。各式各样劳动工具就此丰富起来,石网坠、陶网坠用来捕鱼,铁铧犁开垦土地,人们耕耘江河土地,解决衣食。物质基础充足之后,美感与精神追求就生长出来。汉代的陶俑神态生动,抚耳、起舞,把人间喜乐凝固在陶土之上;陶狗、陶鸡模拟家中禽畜,把世俗生活复刻进墓葬;厚重的铜鼓敲响,既是祭祀礼器,也是乐器,山野之间鼓声回荡。生活需要记录,社会需要凭证,笔墨印章便应运而生。一方南朝普通元年砖砚,拿古墓旧砖改制而成,粗粝砖石,承担起研墨书写的功用。各类官印、僧道印章罗列在此,朱红印泥落下,代表身份、权责与信诺。有砚有印,自然就有书写。一路行至清代科举展区,光绪年间的乡试试卷铺陈眼前。古人的毛笔字工整秀丽,如同雕刻一般,一笔一划皆是十年寒窗的沉淀。可有趣的是,一旁还陈列着应试夹带。蝇头小楷密密麻麻,字写得如此精湛,倘若凭这份功力踏实赴考,本就大有可为,偏偏还要想着投机取巧。想来人性古今相通,无论什么时代,总有人想要走捷径,读来让人啼笑皆非。知识与文化积累完成之后,便会衍生权力与等级。展柜里薄如蝉翼的金龙,金质的躯体,即便隔着玻璃,依旧能想象它昔日金光闪闪的模样。龙,就是权力至高的符号。有权力,就会有纷争与博弈,古夜郎的各式铜剑随之登场。青锈覆满剑身,这些兵器,曾经握在武士手中,亲历过厮杀对抗,这些可都是寒光凛凛。有战争,有博弈,就逃不开生死。那具木棺静静陈列,整木凿刻而成。千百年前,这里安放过一个具体的人,不知道他姓甚名谁,有着怎样一生,最终以这样船形棺椁,奔赴另一个世界。生死轮回,本就是历史恒常的主题。利益纷争绕不开财富,清代的纸币、金银钱币摆在展中,一纸可以兑换银两,财富流转,牵动世间无数人的取舍。一路看遍万千文物,私心依旧偏爱宋、清两代的瓷器。简约素雅,不事张扬,含蓄的美感,历经岁月依旧动人。印象很深还有一份贵州秋收奏折,密密麻麻书写地方收成、雨水民情,承载一方百姓的生计。奏折末尾的批复简简单单三个字:知道了。不知道是御笔亲批,还是臣子代拟。厚厚一大篇地方民生禀报,最后落得简短回复,寥寥三字,人间官场百态,尽在其中。走出博物馆,回望方才所见。
从一万年前的头盖骨、打制石片起步,为了活下去,制作陶罐炊具;仓廪充实之后,生出审美礼乐;有书写,有制度,衍生功名权力;伴随而来的是战争、财富、生死。万年听来浩瀚,拆解开来,终究还是一代代人的生存、欲望、欢喜与挣扎。所谓漫长历史,不过无数普通人的朝夕堆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