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明河到甲秀楼
发布时间:2026-09-07 20:06 浏览量:21
文字是树洞,也是记忆的锚点。不为深刻,只为留住人间烟火里的自己。
8月10日晨,贵阳市区,南明河边。走着走着就想,这"南明"两个字,到底是什么意思?查了一下才知道,它和明末的南明政权没有关系,名字出现得更早。原本叫南门河,因为在明代贵阳府城的南门外。明弘治年间正式改称 "南明河",主流说法是取 "城南明澈" 之意,河水清明如镜,地处城南,故名。也有说贵阳话里"门""明"发音相近,口口相传讹转成了"南明"。南明河是贵阳母亲河,蜿蜒穿城而过,沿岸都是老贵阳的记忆。河边有一条支流叫贯城河,古称"玉带河",在六洞桥汇入南明河。老贵阳有句话,"一条贯城河,半部贵阳史"。只是这条支流,有几十年是看不见的。从20世纪60年代末开始,贯城河80%的河段被加盖,大部分河道被浇筑水泥盖板,用作人防工程、临时停车场、夜市、商场。主河道开敞段仅剩5段总长574米,水体一度沦为黑臭水体,变成了一条"死河"。很多贵阳人在这一带生活了几十年,都不知道脚下原来有条河。2019年启动清淤,2020年黑臭水体全部消除,2021年提出揭开盖子,2024年1月首次揭盖复涌,到2026年4月,贯城河南明段约400米正式对外开放。尘封了几十年的河水,终于重见天日。沿着南明河走,路过博爱路、六洞桥、张之洞文化园,一路往南走,通到甲秀楼。晚清名臣张之洞就出生在六洞桥畔,他名字里的"洞"字,就取自这里的桥洞。他出生那天,父亲张锳在六洞桥上,听到儿子降生的喜讯,就取桥名中的"洞" 字为儿子命名。边上有个张之洞文化园,还有 90 米的"张之洞与贵州"文化长廊,用历史档案、照片再现张之洞生于六洞桥畔的故事。张之洞是晚清四大名臣之一,他父亲张锳在贵州做官时,有个"添灯油劝学"的典故,夜里巡城见读书人挑灯夜读,就上门添一勺灯油鼓励,据说"加油"一词就这么来的。走进了一个隧道,好魔幻的感觉。层层嵌套的暖光拱门一路延伸,纵深感拉满,走进去像穿越一样。它原本就是被水泥盖板封了几十年的地下暗河段,上面曾经是马路、是停车场、是夜市,谁也不知道脚下有河、有水。改造的时候,没有把这段暗河全部打开,而是保留了隧道的形态,做成了人行步道,用层层叠叠的暖光拱门营造出纵深感,走在里面,像走在时光的通道里,一头连着被掩埋的过去,一头连着重新流淌的现在。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前走,就能通到南明河沿岸。站在廊道里,忽然觉得,城市发展的过程中,我们盖掉过很多东西,河、巷、老建筑,以为盖掉了就不存在了,其实它们一直在那里,在地下,在记忆里,等着有一天被重新看见。沿着河居然走到了甲秀楼。忽然觉得,甲秀楼之于贵阳,就像合江亭之于成都。都是老城核心的临河古建,都是城市名片级的地标,也是旅行团必打卡的第一站。它真正的精髓是夜景,暖光打在楼体上,完整倒映在南明河里,连着浮玉桥一起,是贵阳夜景最出片的画面。前天去了贵州省博物馆,今天走在贵阳老城,忽然就把博物馆里看到的东西和脚下的路联系起来了。贵州这个地方,原始社会、石器时代,都是自行在发展。它和中原地带很神奇,都发生了新石器,都做陶罐,这是个自然规律。到了后面,这里发展出了一些文明,有夜郎国,小小的方国。到秦朝的时候开始统一,秦汉的时候把它给统一了。统一之后,到了五代十国时期,中原地区失去对这边的管理和统治,这边就开始有杨氏家族统治了七百多年。到了明万历年间,才把这里收归统一。元代的时候也被蒙军打败过,也统治过,只是元代延续 "以夷制夷" 的思路,仍由杨氏世袭管事,土司制度在元代正式制度化。明朝也不是全程都归杨氏管,明初洪武五年杨氏归附,继续世袭播州宣慰使,但它只是贵州众多土司里势力最大的一支,并非统管全贵州。明永乐十一年,思州、思南两家田氏土司内讧,朝廷直接废土司设流官,正式设立贵州布政使司,这是贵州第一次成为独立的省级行政区,比平定播州早了近两百年。直到万历二十八年平定杨应龙叛乱,才对播州推行改土归流,杨氏七百多年的世袭统治才彻底终结。整个明朝的贵州都是 "土流并存",省城有中央派遣的流官,大片山区仍由土司自治。清初确实有过激烈抗清,南明永历政权曾在贵州安龙驻跸四年,水西土司等地方势力也长期参与抗清。直到康熙年间平定水西土司、雍正年间鄂尔泰推行大规模改土归流,中央才真正实现对贵州全境的直接管理。所以感觉这里的大量痕迹是明代的,似乎清朝对这里的管理也比较弱,这里的整个基础文化状况是不是从明代确定的?后来查了一下,这个直觉还真没错。行政框架是明代定的,贵州正式建省、府县基本格局都成型于明代。人口文化是明代换的底,明初几十万军户、民户屯田入黔,中原的语言、习俗、农耕制度大规模植入,彻底改变了本地人口结构。老城地标多诞生于明代,甲秀楼就建于明万历年间,贵阳老城的街巷格局、贯城河的古桥体系也基本定型于这一时期。清代更多是在明代基础上补全版图、深化改土归流,深层的文化基底早已在明代奠定。这边的人员口音和四川话差不多。我在想,是不是明朝那时候这边人口少,从四川迁移人口过来?毕竟明朝的时候成都人四川人还是比较多,张献忠屠川都是后面的事情了,何况遵义在雍正年间从四川划归贵州。再说,四川和这边的交流应该比较多,毕竟是天府之国嘛。相比贵州来说,四川要更好一点,这边就属于乌烟瘴气的“蛮夷”地带。从诸葛亮平定这边到后续很多年间,四川的文化会不会也深远地影响到这边,促进了融合?毕竟中原王朝要平定贵州这个区域,不管是平定播州还是其他啥,都要经过四川,会不会都有影响?后来查了一下,这个推测还真成立。语言底子是明代军屯打下来的,明初几十万军户、民户从湖广、江西、四川迁入西南,驻扎贵州各卫所,这是贵州第一次大规模汉化,也是西南官话的共同源头,本身就和四川话同根同源。行政归属长期绑定川黔,从唐宋到清雍正五年,遵义一直归四川管辖,划给贵州之后也自带川文化底色。商贸与军事持续渗透,川盐入黔、川商入黔是千年常态,历代王朝用兵西南,几乎都以四川为大本营经贵州入滇。诸葛亮南征的传说在贵州遍地都是,很多村寨地名都附会三国故事,就是这种文化渗透的缩影。清代湖广填四川又补了一波,大量移民经贵州入川,不少人留在了黔北,进一步拉近了两地口音和习俗的相似度。或许,偏远既是贵州发展稍慢的原因,也是它历史保留完整的核心原因。中原、江南的城市历经战乱、反复城建,很多明代痕迹早已被抹平;但贵州不少地方,从明代到现在,服饰、语言、村落格局几乎没有颠覆性变化,相当于活着的明代文化标本。今天走的贯城河、博爱路一带,核心街巷骨架从明代奠定后就没怎么大动过,所以走在街上会有种历史连贯的厚重感。走着,看到河边有一尊铜像,一个人坐在河边,手托着下巴,望着南明河发呆,像在思考什么。站在他旁边,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他一样,走了一路,想了一路,从一条河的名字,想到一座城的历史,想到一个省的千年变迁。黔灵山公园内有一纪念碑,解放贵州革命先烈永垂不朽。肃穆,致敬。至此,贵州之行,记录完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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